浑浑噩噩了一宿 火车到了万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的雨 一路淅淅沥沥
汽车在盘山路上爬行 我看见山谷里的烟云 裸露的太白石 满是泥浆的小镇 已及像是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雨靴——我孩子似的问这问那儿 爸爸出奇的耐心 细细的解释着 淡淡微笑 回应我牵强的欢喜
然后在爸爸长长的沉默以后 妈妈说 到了 于是我困倦的睁大眼睛

三峡工程最后一期将要淹没的老城从我六岁离开时就没有什么太多的变化 依然还是杂乱的人群 单块板的狭窄街道 依然还是砖一块块垒起来的房子 那种家乡特有的青色砌砖 带着很多人的记忆在很多年的尘埃里变得灰黑

人力车穿行在陌生的街巷里

看见老房子前屯放的圆轮似的东西 我问 什么时候到阿
车头一转 听见爸爸沉沉的声音 这不是到了么
于是我看见奶奶的名字 被不知道谁的字 迂拙的写在白得扎眼的纸上 一路

下车的时候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不明白这在江边的老房子里怎么会有我的奶奶 我看见爸爸被大伯抱着 爸爸却扑到奶奶相片后 帘子后面我的奶奶安静的躺着 她能听见很重的声音像是从爸爸的胸口发出来么
我知道爸爸哭了 然后我的眼泪也开始哗哗的流出来

看爸爸写挽联 字很漂亮 我却觉得是很沉的落在白宣纸上
一个人一生要写很多字吧 我想 爸爸 这三个字很难写吧
爸爸不说话 不停 一联一联
奶奶有一手好字 所以爸爸要给奶奶写一手好字
我看着奶奶的名字 一遍 泪就滑落一次 我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 我只是希望能帮爸爸痛 爸爸不能哭吧?那么我帮爸爸哭
以前不喜欢奶奶 也总觉得奶奶不喜欢我
小时候有一张照片是我和外婆奶奶一起照的 我站在两位老人的中间 朝外婆歪着身子 我告诉妈妈朝外婆歪着是因为外婆对我更好
堂前有很多忙碌的人 我不认识 他们也不认识我 或者他们都不知道那个泪眼婆娑的小孩是奶奶的最小的孙女
而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看着哥哥姐姐忙碌着 看见他们的眼泪 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他们的生活之外 也生活在奶奶的生活之外
六岁的离开 这个城市只是在记忆里 我努力的热爱这个被我称为故乡的城市 它却实实在在的不在我的生活里
奶奶也是
我的奶奶
大了我才明白的奶奶
我想知道奶奶爱我么
这个不在她身边长大的小孩 小时候不喜欢她的小孩
我记得自己有一次问过爸爸 问奶奶喜欢我么 她那么疼哥哥姐姐 那我呢
爸爸说我傻 当然了
可是没有一次 听奶奶说过这样的话 印象里只有奶奶电话里总是口号一样的嘱咐 好好学习 再好好学习
我看着人么为她忙碌 好绝望 到悲伤
很多时候我就那样呆坐在灵堂前 或者看着像睡了一样的奶奶 眼泪没有声息的向下流我很想问 想听她回答
如果她能回答 或者我绝不会像现在一样感到一种难于传达的绝望
然后发现死亡的恐惧 让原本远的距离变为永远
我不会写人记事 也不想在这里写人记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把这些写下来 把这些拍成照片
或者 大概 是
因为第一次能那样体会到 丧
体会到一个人的离开 体会到一个很重要的人离开
还有很多 我努力不让自己去设想





